
「唉!忘了帶棍子來,不然在這裡舞上幾棍,那才真是天大的享受!」那一日,我與木頭人同遊日本關西的近郊,天光未明,木頭人邊走邊自言道。
我聽了,也暗暗心領。若能在此清幽山道練棍,當真會心曠神怡。只是我這伏虎蟠龍棍的基本功,總在施力間不均,時重時輕,久久不得其法。
此行除了遊山玩水,木頭人尚有一樁大事,那就是拜會舊識。那舊識非比尋常,但卻在二千年前斷了連絡,並且音信全無。幸好在二百年前偶然的機運下,重新取得聯繫。所以木頭人對這份自女媧時代建立,並且失而復得的情誼,看得實在看得比什麼都重。
日出東方,漸漸讓清幽的山道透亮。我們選在這個時段前來,因為木頭人的朋友還沒開始工作,也比較不會遇到像我這一類的觀光閒雜人等。
轉過山嶺,見得山裡有不少石像,或大或小,或高或矮。其間有一列,身形不大,宛然泥土捏就,十餘尊立在高處石橋上,姿態奇特,卻整齊一致,令人咋舌。
木頭人一見,神色大喜。快步奔近,忽然運起輕功,自地躍起,在半空凝住的時刻,竟也擺出同樣的手勢。只見那列泥土人,同時露出笑容,猶如舊友重逢。
「你終於來了!」一泥人開口。
「是啊!上次一別,怕也有二百年了吧!」木頭人應道。
一陣寒暄,木頭人遂將我引介。
我聽著他們閒談,不覺失聲驚訝。原來這些竟是女媧娘娘親手所造之泥人!後來秦始皇嬴政統一天下後,向女媧娘娘尋求幫助,因多年戰亂,壯丁死傷慘重,於是女媧娘娘同意派部分泥人協助秦朝重建基礎建設,助其修築城郭、整治河川。
「這傢伙當年力氣奇大,搬石運磚,比你們今日的吊車還快。若見得那景,你必驚得眼珠跌落!」木頭人笑著指一魁梧泥人,對著我說道。
「既如此,你們怎會移居日本?」眾人皆笑。我趁隙問。
「當年方士徐福見我等,知其無壽限,心生一計,奏報秦皇:欲成長生不老之術,須得泥人相助。」一泥人答曰。
「我等本有社會分工,如同螞蟻。女媧娘娘即是蟻后,我等乃工蟻;兵馬俑,則是兵蟻。」又一泥人續言。
「原來兵馬俑,竟與你們同出一脈!」我驚訝回道。
「不錯,他們就是你們所稱的兵馬俑。因兵馬俑須駐守,所以秦始皇請我們來助徐福,於是我等則隨他遠航。而工務所長,正合其需,於是一拍即合。」第三泥人道。
「徐福尋海外淨土,帶童男童女以延人類血脈;而我等則開山築基,輔佐其行。遂在海外諸地落腳。」第四泥人又言。
「如今散居四方,代人類維護石像,延續香火。」 第五泥人點頭道。
聽到這裡,我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。原來古來方士仙人傳說,背後竟隱著這群默默勞作的泥人身影。其形雖樸,其志卻遠。這般沉靜內斂,不正是精神上的「得」。
「當年秦皇,大有之世已立,書同文,車同軌,物質富庶。但真難處,不在於富,而在於能否內修,承得起這份大有。謙,乃是大有之後的正道。」木頭人道。
「當時我們只是工具,隨著歲月流轉,卻也漸知守護與思索。譬如螞蟻,各有分工;然每一隻,皆明白自身使命。」一泥人接著說。
我聽得心頭一震,深深吸了口氣,彷彿能嗅到遠古土壤的芬芳。這些泥人不僅是歷史的承載者,也是一種象徵。
「所以,謙卦之『得』,不在金玉,也不在功名,而在能承擔,能守護。」木頭人回首看我,語聲低緩。
我點點頭,心中震撼。真正的力量,不在於外在的高大,而在於內心的穩重與謙遜。這些泥人所現的深刻哲理。表面看似收斂,內中卻自有天地。
下山途中,木頭人忽空手比畫,似握棍般揮出幾式,又突然向地一劈。
「你的棍法,還卡在基本功吧?」他笑問。
我臉一熱,欲辯未辯。
「記住,伏虎蟠龍棍之妙,不在蠻力,而在謙。棍先收,方能開。」木頭人復道。
「收下這份謙卑之禮,回去好生練吧。」我呆了一呆,忽覺眼前一亮。木頭人又道。
我凝望他,心下忽然明白。每一式棍法,外柔內剛,力隱不露。於是我也空手舞起,雖步伐笨拙,然在朝陽之下,那一式卻被陽光映得燦然如新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