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細雨密密地落下,不知從哪裡浮現,齊豫空靈的歌聲隨風飄來。那段熟悉的旋律鑽進耳裡,李泰祥老師的「走在雨中」。歌聲像雨水,一滴一滴落在心上。
前半段的旋律,把我拉進淡淡的憂傷。歌詞裡的細雨,本就容易勾起心底的孤單。我聽著聽著,內心忍不住酸楚起來。可當歌聲進入後段,畫面忽然變亮了。她唱起那些甜蜜綺麗、彩虹般的往事。悲歡交融的那一刻,雨還在下,我分不清臉上滑落的是雨水,還是淚水。
就在情緒翻湧之際,耳邊的雨聲忽然變調,像是敲擊的鼓點。眼前的世界瞬間換了場景。水珠折射出彩燈的光,像刀子一樣劃破夜幕。舞台布幕拉開,我竟看見多年前的自己,就坐在台下。
那是某個夏夜,我和朋友們擠進一間有現場演唱的PUB裡。舞台上,樂手演奏,歌手傾情歌唱。鼓聲震得牆壁都在顫,吧檯上的酒杯相互碰撞,客人隨著旋律搖擺。狹窄的空間裡,空調也趕不走汗水,空氣裡滿是歡樂。那時候沒人在乎時間流走。那一夜像煙火,短暫卻耀眼,照亮了我心底至今仍閃爍的亮光。
「你啊,還是一樣容易被歌聲帶走。」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我一回神,猛然回頭,果然是木頭人。他全身濕透,木質的身子在雨裡閃著亮光,彷彿真從雨中走來似的。
「不是被帶走,是被喚醒吧。」我小聲說。心頭的悸動還沒散去,忍不住惆悵地補了一句:「一聽到旋律,就想起那些快樂的日子。可是想起來,又覺得回不去了。」
「有些人快樂單純,有些人複雜快樂。但不管怎樣,沒有人真想永遠停在某一天。他們只是隨著回憶,當年一下,就過去了。」木頭人笑著說。
他說得雲淡風輕,卻像雨後的風,悄悄吹散了我心裡的重擔。
「可人長大後,好像就難單純了吧?快樂的門檻愈來愈高,好像不容易滿足了。」我抬頭望著雨裡的街燈,心裡酸澀起來。
「你啊,想得太複雜。快樂不是要抓住的東西,它要來就來,說走就走。」木頭人眼裡映著燈光,語氣平靜卻篤定。
雨勢漸小,天空的雲就像被撥開一角。光線滲進濕潤的縫隙,像有人在街頭輕輕塗上光的顏料。街道的積水映出細微的波紋,看起來讓街景都跟著流動了起來。
胸口的鬱悶,也跟著散了。
「原來快樂就是這樣啊,來的時候迎接,走的時候別強留。它本來就是結果,只要把原因留著,結果總會再來。」我低聲喃喃。
「嗯,你總算聽懂歌裡的雨聲了。不過記住,光沉醉可不行,醉久了也會淹死。」木頭人看著天邊的彩虹,笑著說。
「浪漫要有,但肚子餓更要顧。走吧,去那家小吃店吃點熱呼呼的湯麵,比彩虹更能讓人有力氣。」他忽然轉了話題。
我愣了一下,他卻已咧嘴一笑,腳步比我快一步,直接朝巷口走去。
我趕緊追上,鞋尖踢起水花,圈圈漾開。雨聲淡了,歌聲也遠了,但心裡卻留下一種柔和的餘韻,就像雨後清新的空氣。
巷口的小吃攤正冒著白煙,老闆的招呼聲隨香氣一起飄散。木頭人挑了幾樣滷菜,坐下時木質的肚子還發出「咕嚕」一聲,引得隔壁的人好奇回頭,他卻毫不在意。
不一會兒,桌上擺滿幾碟滷味。豆皮吸飽滷汁,閃著油亮。木頭人夾起一片,沾了辣椒醬,「嘎吱」咬下去,雖然他是木頭人,仍咬得津津有味。
「原來你也會貪嘴啊。」我驚訝地說。
「貪嘴不打緊,只要不迷醉就好。吃一口開心,兩口暢快,夠了就停。不然就糊塗了。」他一邊吃麵,一邊說。
我夾起一片豆干,豆香味在口裡散開。剛才心頭的悸動與酸澀,也像這豆干一樣,被時間和滷汁慢慢化開,變得圓潤。
「原來如此啊……」我心裡一亮。過去的快樂,即使帶著昏暗與醉意,也能在浮現時,轉換成一種溫潤。不必逃避,也不必緊抓。
木頭人舉起一杯冰啤酒,和我碰了一下。清脆的聲音在夜裡響起。
「記得,快樂若能轉成清醒,就能留下養分。若一直停留在短暫的愉悅裡,只會讓人沉淪。」
我仰頭喝下,冰涼順著喉嚨滑到胸口。夜色漸濃,街燈卻照亮小攤,把一切染成暖黃。
看著木頭人捧起碗,大快朵頤地喝著麵湯,我終於明白,快樂哪怕帶點短暫的醉意,只需在對的時候醒來,它就不會成為傷害,而會成為人生路上,一道留香的餘味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