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耳東風的山風蠱

馬耳東風山風蠱
髮箍加口罩

那天木頭人與我在咖啡店喝 espresso 的時候,世界正好還沒有被毀滅,但也沒有特別想要好起來。它只是那樣維持著,一種介於「還撐得住」與「快要撐不住」之間的微妙平衡。

這家咖啡店的店員為了讓顧客感到安心,依然戴著口罩。奇妙的是,即使只露出眼睛,我還是可以清楚感覺到她在笑。那種笑不是為了服務,而比較像是她自己也需要那個笑,才能把一天順利運轉下去。

特別的是她的口罩。口罩上印著一個誇張的馬嘴圖案,嘴角微微上揚,帶點無辜,又帶點諷刺。配上她俐落的短髮,看起來像一匹剛學會在人類社會打工的馬。

我盯著那個馬嘴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到幾年前,全世界的人不約而同開始戴上口罩。起初我們說那是防護,是理性,是科學,是一種必要的集體行動。但時間一久,事情開始變得曖昧。口罩不只是擋住病毒,也擋住了表情、情緒,甚至某些不想被看見的東西。

我們慢慢習慣,用一半的臉生活。

甚至開始懷疑,那另一半到底還需不需要存在。

我回頭看向對面的木頭人。他正坐在靠近路邊的位置,像一個忘記被收回畫室的素描模型。這間咖啡店是他帶我來的。而他今天的裝扮,比任何一次都更像一場預算不足的超現實藝術。

他戴著與店員同款的馬嘴口罩,頭上還加了一個馬耳髮箍。那對耳朵隨著空調氣流微微晃動,像是在接收某種我們聽不見的頻率。配上他那張沒有五官的木質臉孔,看起來不像人,也不像馬,比較像一種尚未被分類的存在。

「你該不會為了戴這個口罩,穿上樹皮把身形放大成跟人類一樣吧?」我問。

「當然囉,不然口罩對平時的我來說太大了。」他說得很自然。「今年不是馬年嗎?而且這個設計很有誠意。我問她哪裡買,她說買不到,是店裡訂做的。然後她就送我一個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我點點頭。「所以你現在是這家店的非官方代言人。」

「暫時是。」他說。

我差點以為他會開始收代言費。

我們安靜了一會兒。窗外的街道比記憶中安靜,但不是空無一人,而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。人與人之間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標線,彼此不越界,也不靠近。

「這幾年,你有沒有覺得世界有點吵?」木頭人忽然問。

「你是說新聞嗎?」

「不只是新聞。」他說。「是一種底層的聲音。表面很平靜,但裡面一直有東西在翻動,像木頭裡的蛀蟲。」
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這個比喻讓人不太舒服,因為它準確。準確到不像比喻,比較像診斷。

「歷史本來就這樣吧。」我說。「動亂與平靜交錯,輪流發生。」

「你確定是輪流嗎?」他問。

我愣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
他轉向我。那種沒有眼睛的注視,反而更直接。

「你記得前幾年的疫情嗎?」他問。

我當然記得。那不是單純的畫面,而是一種被身體記住的節奏。出門前摸口罩的習慣,看到數字上升時那種不太願意承認的焦慮,還有城市突然變得像清晨四點的寂靜。

「那好像不只是病毒。」我說。

「不是。」他輕輕搖頭,馬耳跟著晃了一下。「病毒只是結果。我看到的是更早的東西。」

他的語氣很慢,像在翻一圈一圈的年輪。

「在那之前,人們已經開始壞掉了。」

畫面像被輕輕往前推。

人們在螢幕前爭吵。資訊變得像霧一樣濃,什麼都看得到輪廓,但什麼都不清楚。有人說真話,被當成假話;有人說假話,被整理成懶人包。演算法像一個過度熱心的服務生,不斷端上你愛吃的東西,直到你忘記世界還有其他味道。

信任開始剝落。

不是突然消失,而是一點一點被咬掉,像木頭被細小的蟲子慢慢啃食。你不會在第一天發現,但某一天,你稍微用力,整塊就碎了。

「沒有人去修它。」木頭人說。「因為每個人都很忙。」

「忙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忙著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對的。」

我點點頭。這聽起來非常有效率,也非常無用。

畫面繼續往前。

那些裂縫開始積水。發酵。變質。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底部慢慢長出來。不是形狀,比較像氣味。

腐敗的氣味。

「然後有一天,一個很小的東西出現了。」他說。

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。

世界開始慌張。開始消毒、隔離、計數、封鎖。每一個動作都很具體,也很有效率。但同時,也都來得太晚。

因為沒有人去處理那些更早之前的東西。

「所以後來還會再來?」我問。

「不是『還會』,是一直都在,只是換了形式。

疫情之後緊接著燃起了戰火。新聞變短,情緒變重。人們對戰爭的反應變得複雜,憤怒、支持、冷漠、疲倦,各種情緒混在一起,像一鍋忘記關火的湯。

但在戰火之外,多數人還是準時上班、排隊買咖啡、滑手機。

世界一邊破裂,一邊維持正常營運。

我看了看店裡其他顧客。有些人戴口罩,有些已經不戴。有些人在笑,有些人在發呆。沒有人特別提起外面的世界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。

那不是兩件事。

不是疫情,然後戰爭。

而是一條一直沒有被處理的線,從很早以前開始,靜靜地往前延伸。

「所以問題一直都在?」我說。

「一直都在。」他回答。

「只是我們沒處理。」

「不只沒處理。」他指了指臉上的口罩。「還蓋起來,還假裝它已經好了。」

我沒有再說話。因為這個結論太合理了。合理到讓人想轉移話題。

木頭人又調整了一下他的馬嘴口罩,又把那對馬耳扶正。那對耳朵輕輕抖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風向。

「陳年污垢,應該要被翻開來。」他說。

「對。」我回。

「但很難清。」

「真難清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。那種笑有點乾,有點無奈,還帶一點接受現實的成分。

窗外的街道還沒有完全醒來。空氣裡有一種暫時沒有被使用過的安靜,好像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
也可能只是我們還沒開始被動手。

「今年很重要。」他忽然說。

「怎麼說?」

「你的本命年。」他看著我。

我看著他的馬耳、馬嘴,還有那張完全沒有表情的臉。

一切都很荒謬。但也很準確。

「所以你這樣是在幫我慶祝?說真的,你比我更像屬馬的。」我說。

「這樣比較容易記住。」他說。

「記住什麼?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那對馬耳又輕輕滑動了一下。

「壞掉的東西,不會自己好。自己的東西,要自己動手修。」他慢慢說道。

咖啡店那隻俏皮的小馬店員,正替新來的客人點單。馬嘴口罩隨著她說話微微起伏,她很認真地介紹今日的咖啡豆很新鮮,而那是一件值得相信的事情。

我看著桌上的 espresso 空杯。

苦味還留在喉嚨裡,慢慢轉成一點點甘,又帶一點酸。

像某種還沒處理完的東西。沒有消失。只是暫時被吞下去而已。


山風蠱

:元亨。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。

初六:幹父之蠱,有子考,無咎,厲終吉。
九二:幹母之蠱,不可貞。
九三:幹父之蠱,小有悔,無大咎。
六四:裕父之蠱,往見吝。
六五:幹父之蠱,用譽。
上九: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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