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層巴別的地澤臨

甲骨文的字幕時代
甲骨文的字幕時代

那一天的天空是深藍色的,有著幾朵稀疏的浮雲停留。而木頭人與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些食物後,走到對面的公園,挑了陰涼處坐了下來,好好配著天空的藍與雲朵的白。

木頭人買了一根玉米,我買了一個茶葉蛋。這是我們倆常見的組合。他吃玉米,我吃蛋,誰也不打擾誰,也不被馬路上的車流打擾。台中的午後悶熱,機車的引擎聲和附近的工地施工聲混在一起,構成一種城市的白噪音。

公園附近正在蓋一棟新大樓。鷹架一層一層往上疊,工人穿梭其間,吊車把鋼筋高高舉起,又緩緩放下。

木頭人咬著玉米,看著那棟樓看了很久。他順手把玉米桿插進地縫,像是插了一支小高樓。

「你知道嗎?」他突然說。「人類蓋高樓這件事,我不只看過許多次,也曾經參與歷史上第二棟通天塔的興建。」

「人類近百年來,時常都在蓋大樓。」我說。

「不只是現代才在蓋大樓。」他的木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,眼神望著對面的鷹架,神情像一個正在努力回想舊夢的人,「我說的是另一件事。商朝初期的事。」

「商朝……」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朝代,接著把茶葉蛋放了下來。「那時代哪來的大樓?說來聽聽。」

木頭人看我對這事很感興趣的樣子,於是他也彷彿拉起了雙臂的袖子,開始向我娓娓道來……

※※※

話說在那個古文明的年代,我在商朝初期的首都「亳」,參與並完成了人類史上第二座通天高塔的建造。

當時我的身形調整比人類巨大許多。畢竟在工地施工,這樣比較方便,也比較安全。還有另一個主要原因是,當時地球人類相對少了許多,文明尚不擁擠。

這座塔樓不是普通的高塔,開工時被當時的開國君主商湯命名為「九層塔」。以八卦為骨架,以山水之氣為筋絡,以工匠的手藝為磚瓦,層層往天頂疊去,但九層塔並不是只有九層,而是「九」為最大的單數,也是至陽的極數。

此塔由下而上,第一部份為地坤;第二部份為澤兌;第三部份為火離;第四部份為風巽;第五部份為山艮;第六部份為雷震;第七部份為水坎;第八部份為天乾。至於第九部份,他們稱之為太極,萬物之源,神的領域,人類語言所能抵達的最高處。

當時電梯還沒有發明,這不只對現代人是個問題,在那個時代而言,也是個問題。所以他們請「龍」來幫忙。

群龍們沿著塔身盤旋,祂們飛行的技巧極高,與石壁間距不大,就像是現代廟裡的龍柱般。祂們是那個時代的電梯,也是神獸。大概就像是印度的大象,既神聖,又實用。而我跟其中一條青龍認識多年,見到面祂還會對我點頭打個招呼。那條神龍脾氣溫和,不挑乘客,也常載工匠、貴族、祭司…等上下樓。

那天我扶著龍角,騎在龍頭處,青龍沿著塔身螺旋而上。俯瞰著底下的城池與人群,從這個高度看下去,人類變得很渺小,小到幾乎可以忽略,但他們的聲音卻清晰得出奇,歌聲、呼喊聲、槌打聲、笑鬧聲,全部混在一起,聲音飄了上來,像一種集體的意志。

人類花了數十年的時間蓋這座塔。而在更早之前,不同民族的人類也曾經試過一次,在遙遠西邊的土地上。但那一次失敗了,失敗的原因很荒唐,就在某一天開始,他們突然彼此說著不同的語言。明明前一天還好好的,而隔天一開口,彼此卻聽不懂對方的語言。於是工地陷入混亂,塔就停在半途,再也沒有繼續。

但人類是很倔強的生物。他們用了許久的時間,重新學會溝通,不只依賴不同的語言,也靠圖畫、靠手勢、靠音律、靠傳遞的眼神,靠不需要太多解釋的肢體。更重要的是,靠了文字。於是被語言阻隔的牆倒了,人類跨過去了。

接著你們在東方的這片土地,重新開始蓋了另一座高塔。

這一次,連神都沒料到你們會蓋得如此快速。

※※※

塔完工那天,我騎在那龍的背上,來到最高的樓層。

聽著底下的人群歡聲雷動。有人哭,有人跪,有人仰頭大笑,笑聲在山谷之間來回撞擊。風從四面湧來,把旗幟和衣角都吹得獵獵作響。官員們已站在高台上,雙手張開,像要把整片天抱進懷裡。

我啃著帶上來的一塊烤黍米糕,看著這一切,沒什麼特別的表情。

「你不覺得感動嗎?」青龍偏過頭來問我。

「我見過太多次人類的感動,」我說。「每次感動完,接下來通常都是麻煩。」

青龍點了點頭,沒有反駁。

這時,其他的官員們也陸續乘坐群龍到達會場,一切就緒之後,會先在塔前的廣場進行祭祀,完畢後才乘坐群龍來到塔頂。接著從塔裡走來的,便是當時的君王,商湯之孫太甲王進場主持祭祀的典禮。

就在典禮進行不久之後,西側的天空開始有了變化。

不是安靜,是寂靜。一種把所有聲音按了暫停鍵的靜,風停了,雲多了。然後,一張巨大的臉從雲層裡浮現出來。

這張大得離譜的臉,是由雲朵顯現的形狀。

雲朵的臉剛開始成形時,眉毛擰在一起,眼睛細細的就像線條一樣,漸漸地才睜開成眼,五官成形,但表情還看不清代表的是什麼情緒。

我咬了一口黍米糕,往那張臉看了一眼。

「神來了。」我對青龍說。「我就說吧,祂遲早會現身的。雲朵的祂好像胖了一些。」
「你也認識祂?」青龍側頭看我問道。
「見過幾次。」我說。「但第一次見祂用這種方式出現,真有創意。」

神沉默地俯視了一會兒。

底下的人群被那雙眼睛釘在原地,動彈不得,連呼吸都忘了調節。神的目光從塔頂掃到塔底,又從塔底掃回塔頂,像一個驗收工程的資方。

最後,祂開口了。

從祂嘴裡吐出的不只是聲音,還有字幕雲。白色的雲,在空中凝結成甲骨文,一個字一個字從祂口中浮了出來,這一定是史上最古老的跑馬燈。

「余下至茲。四方咸聽,王其安不?」神的第一句話,意思就等同現代的「吃飽了沒?」就這樣,平淡得就像對小朋友般的問候。

「天帝您——好——我——們——吃——過——了——」君王太甲,仰著頭一邊用力喊道,一邊用肢體語言表達。

「你們在幹什麼呢?!」雲朵字幕的跑馬燈。

「我——們——在——蓋——通——天——之——塔——!」

「我看出來了,你們又在蓋塔啊!問題是,你們蓋它要幹嘛?」

君王太甲不善表達,便要朝中老臣伊尹代為回答。於是伊尹把準備好的說詞一口氣比了出來。「促進經濟繁榮、帶動觀光、振興產業、降低失業率、彰顯文明成就、溝通天地、祈求風調雨順……等。」

神沉默了一會兒。說道:「唉……怎麼又要逆天了呢?」

官員們彼此互相看了看左右,默默不語。

我坐在龍上舉起手。

「什麼事?」神的目光從人群移到我身上,停了一下,「……你怎麼在這裡。」

「我在幫忙蓋塔。」我說。

「女媧造的東西。」神說,語氣裡有某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無奈的東西,「果然都不按規矩來。」

「我只是木頭。」我說。「所以還在學習人類的規矩。」

神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又沉默了一會兒,比剛才更久。祂的表情從困惑,慢慢變成,像是一個想通了的人。

「你們知道嗎?」神說,雲字幕變得有些漫不經心,「上一次,有一群人也在蓋塔。在你們遙遠的西邊,更早以前。那群人,也跟我說了差不多的理由。」

高台上的人類驚訝了一下,原來這不是第一座高塔。

「後來怎麼了?」君王太甲問道。

「後來我讓他們說不同的語言,讓他們無法順利溝通。」神說,語氣像是在回憶一件有點後悔的往事。「我以為這樣就解決了。結果你們這群人,還是繞過來了。」

「說真的,我沒想到你們會進步得這麼快。」祂停頓一下後說道。

雲的字幕漸漸散去。這次帶著一種我從未在神的臉上見過的表情。彷彿有點欽佩,又有點惱火,就像輸了一局棋的人。

然後神從祂的嘴巴吹出一口長長的氣。不是憤怒的氣,不是懲罰的氣,而是一口不同以往的氣。像一個老人看著反覆犯錯的孩子,已經懶得說教,於是嘆了一口氣。

那口氣就像山嵐飄進人群裡,無聲無息但愈來愈廣,直到散進了全世界的空氣,進入每個人的呼吸裡,不知過了多久,霧散了去,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

※※※

「然後呢?」我急著向木頭人問道。

「空氣恢復了原狀。」木頭人又說道。「但從此人類的世界便發生了重大的改變。」

「什麼改變?」我向木頭人問道。

「天帝賜給了人類「心口不一」的能力。從此以後,人類再也無法從外表知曉別人內心真正的想法。 」木頭人接著說道:「神要做的實驗並不是要人類說謊,而是給了人類想像力。」

「想像力?」我重複了一遍。

「對。人類從此不只能說實際發生的事,還能說不存在的事。說神話、說明天、說夢境、說故事。這是創造的起點。只是創造力和謊言,用的是同一塊材料。正面是故事,反面則是謊言。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」

木頭人把玉米桿從地縫裡拔出來,轉了轉。

「對了!那九層塔後來怎麼樣?」我問道。

「從那天以後,九層塔仍繼續蓋了許久。時好時壞修修補補。直到商紂王後來站在最頂端,他喜歡聽著底下的人說他是千古明君,說四方臣服,說國泰民安。」

木頭人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。

「那第九層。」我說。「到底是什麼?」

「他們說是道,是太極,是神的領域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但自從那一天以後,第九層就只剩一樣東西了。人類自己加上去的,加得很自然,加得很得心應手。」

「什麼東西?」

他轉頭看我,表情平靜如一截老木頭。

「謊言。」他說。「只是這一次,神也進化成為觀眾了。」

「那口氣也進了你身體嗎?」

「進了。但女媧造我的時候用的是木頭。氣穿過年輪,留下來的只是痕跡,與人類不同。」木頭人頓了一下接著說道:「人類是吸收。木頭是記錄。這大概是女媧當初沒算到的差別。」對面的工地,吊車緩緩把一根鋼筋吊向天空。

我看著那根鋼筋,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
地澤臨

臨:元亨。利貞。至於八月有兇。

初九:咸臨,貞吉。
九二:咸臨,吉無不利。
六三:甘臨,無攸利。既憂之,無咎。
六四:至臨,無咎。
六五:知臨,大君之宜,吉。
上六:敦臨,吉無咎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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